孫頻痛感三部曲(疼+鹽+裂)套裝共3冊,電子書,mobi,pdf,txt,epub,kindle,百度云全文閱讀獲得

原創 qiangshuai521  2019-09-30 17:16  閱讀 28 views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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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人高馬大,長著一張銀盆大臉,眼大嘴大,身上所有的零件都比別人大出了一號,似乎她身上的器官是在熱帶雨林里催大的,茂密、碩大。她和永泰站在一起,比永泰高出一大截子,像個衣柜似的能整個把永泰裝進去。永泰猥瑣地站在她的影子里倒是不介意,大一點小一點無妨,只要好用就行。那女人熟門熟路地和永泰住進了一孔窯洞,白氏帶著阿德住在另一孔窯洞,兩戶鄰居似的并列著。做飯的時候,那女人獨霸灶臺,炒一頓菜能倒二兩油,看得白氏眼睛都綠了,又不好過去把油壺奪下來,畢竟過門沒幾天。大約因為女人覺得自己雖是二手的,卻是赴水暖村來給死人替補空位的,死人睡過的男人她接著睡,死人用過的她接著用,勞苦功高,霸占個灶臺多倒點油也是應該的。白氏用屋檐下的小泥爐做飯,搞得她和阿德像受氣的小妾。

他們被迫開始了這種分分合合的相處,忽而合家團圓,忽而又人鬼兩不攏。斗爭了幾日,白氏喉嚨里堵了一團東西幾天咽不下去,又沒有人可以訴苦,她便見縫插針地捉過阿德抱在自己膝蓋上傾訴。阿德反抗,要跳下去,白氏就死死捉住他不放,不管他聽懂聽不懂,她嘴里不停和他說話:“阿德啊,你說生個兒子有什么好?就是養一個仇人再娶回來一個仇人。我省吃儉用攢下來的一點家底子幾天就要被她榨干了,連點渣子都不留啊。阿德啊,你大了可不能這樣啊。”她一邊說一邊使勁把阿德往自己懷里夯,似乎阿德身體里的熱量正長出根須來,正往她身體里駐扎,他們像兩株植物絞在了一起。白氏繼續傾訴:“阿德啊,等你長大了在城里買了房子會不會讓奶奶住?”阿德一邊徒勞地掙扎一邊嘴里發出嗚嗚的聲音,可以理解成同意,也可以理解成不同意,白氏當然是理解成同意了。頓時,她似乎已經把一張未來的通行證握在手里了,簡直連月球都去得了了。她更緊地抱住了阿德。

不過她心里明白水暖村之外的世界都是與阿德絕緣的。

在那女人過門后的第三個月,一個早晨,有不速之客來訪了。天剛亮,白氏是第一個起來的,起來后一開院門,她嚇了一跳,門口蹲著一個人。再仔細一看,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她蹲在地上沒有起來,翻起眼皮看著白氏,目光一寸一寸在她身上游走,很陰涼。白氏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那兩只凍得發青的光腳,她顯然是光著腳跑過來的,腳上已經劃開了好幾道口子。然后她又看到了她那張臉,寬似銀盆,眼大嘴大,活脫兒就是新過門的兒媳婦縮小了一號。她倒吸了一口涼氣,知道來人是誰了,這才過門沒幾天油瓶就自己掛過來了。

她把那女孩安置在院子里的一張馬扎上,由她一個人坐著,然后敲窗戶通知那孔窯洞。那女孩像個犯人一樣坐在空空的院子里,她坐在那里一邊用兩只光腳互相遲緩地摩擦著,一邊偷偷打量著這院子,再不時偷偷看一眼白氏。窯洞的門嘎吱一聲開了,兒媳以蓬著頭披著衣服的造型出現在那黑乎乎的門口。她驚訝而略帶慌張地看著坐在馬扎上的女孩,似乎正在鑒別她的真假,鑒別完畢之后,她終于緩緩地邁出了一條腿。當她終于走到那女孩的身邊時,她仍然用困惑的表情俯視著她,似乎到現在都沒搞清楚她怎么會出現在這里。那女孩站了起來,叫了一聲“媽”,眼淚已經下來了。兒媳緊張地看了看周圍,與站在門口的白氏飛快地對視了一眼,然后,她低聲對那女孩說:“采采,你怎么跑過來了?”采采用一只手擦著眼睛,說:“我爸又打我,我不回去了。”兒媳又問:“你的鞋呢?”采采使勁憋著嗓子里的抽咽,憋得自己粗聲大氣地說:“一大早起來我還沒穿鞋他就打我,我就跑出來了。”

兒媳一只手放在了采采頭上,似乎急著把她的話堵回去,她慌亂地又看了看四周,重點看了白氏一眼,白氏頭都不用回,只一個脊背就夠用了。這么多年熬過來,那脊背早像塊結實的案板一樣,要不怎么能經得住各種目光在上面剁來剁去?兒媳看了她一眼又扭頭看著洞開的窯洞門,生怕那黢黑的門里突然再走出一個人來,她下意識地用一只手擋著采采,似乎想把她藏起來,要是能折起來隨身裝進口袋里,那就最好不過了。

白氏用了一點眼角的余光就看到兒媳拉著那女孩向院門口走去,那女孩像頭牛一樣抵抗著,兩只光腳蹬著地不愿走。然后兒媳又低聲和那女孩說著什么,那女孩只是耷拉著頭抽泣,并不說話。忽然之間,那女孩昂起頭來尖叫了一聲:“我不走!就不走!”兒媳趕緊把她往門外拖,一邊拖一邊看著窯洞里,似乎那里面隨時會躥出什么怪獸把她們吃掉。白氏站在后面救死扶傷般地發話了:“稀飯好了,還是讓她趁熱喝一碗吧,大早晨跑了十里路也不容易。”

采采蹲在地上喝稀飯的工夫,阿德起來了,永泰也起來了,一圈人站著,鐵籠子似的圍觀著這地上的小姑娘。早晨的陽光從他們四肢之間的縫隙篩進來,斑斑駁駁地落在了她的光腳上,像長出一層黑白的花紋,越發顯出了她的奇異。兒媳束手束腳地站在那里,似乎周身長出了好幾雙手和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擱。她一邊目測采采喝稀飯的進度,一邊側耳聆聽著周圍幾個人胸腔里回響的算盤聲。大約每個人都正在心里打著算盤吧,要是把這女孩留下,至少要養到出嫁,那得花多少錢啊。不能不給她吃飯吧,也不能讓她光著屁股跑吧?不能給他們小看了她們娘倆,兒媳心里冷笑一聲,又高聲催促采采一句:“快點喝,喝完就送你回去。”

她提前給他們吃個定心丸,免得嚇著他們。這時候白氏又開口了:“大清早跑過來,說什么也要吃了午飯再走吧,一碗稀飯管什么用,撒泡尿就沒了。”兒媳不說話了,似乎得了赦令,暫時不用行刑了。白氏站在小泥爐邊一副母儀天下的姿態,她從沒有像現在這樣高看過自己,也從沒有像現在這樣鄙視過兒媳。白氏已經開始雍容大度地和面,準備做中午的手搟面,自己也不覺得這是加快了趕人走的步子。

一碗手搟面吃下去,采采終究被母親拖著出了門。她身體被母親押著,眼睛卻使勁轉過來,絕望地看著他們,似乎想用目光在他們身上拋下錨來。然而她們已經開始下山了,那兩縷目光掙扎了幾下還是沉下去,不見了。永泰去干活兒,走了,白氏帶著阿德久久站在山崖上看著她們的背影。她眼睛里迅速閃過一道罕見的淚影,然后,像個屹立在山頭的菩薩一樣,她慈悲地說:“可憐的孩子啊,遇上這樣的媽。”

晚上白氏正要和阿德吃晚飯的時候,兒媳獨自回來了,看來已經成功把包袱甩掉了。她像個剛從戰場上逃下來的傷員,潰不成軍地進了窯洞,飯也不吃,燈也不開,倒頭就睡在了炕上。白氏對她的鄙視仍然散發著余熱,這點余熱裝在她的胸腔里足夠烤熟幾個土豆了。她想,這么狠心的女人還配吃什么晚飯?然而,第二天一大早,兒媳氣宇軒昂地吃了滿滿兩大碗和子飯,把前一晚沒吃的又補上了。她吃得理直氣壯,大約是覺得自己剛做了回有功之臣,她剛為這個家趕走了自己的親生女兒,戰功赫赫,理應多吃點。

第三天晚上,剛到掌燈時分,院門嘎吱響了一聲,伴隨著幾聲細碎的腳步聲。然后,腳步聲消失了,院子里再次寂靜下來。白氏心里咯噔一聲,從炕頭上下來,穿上鞋疾步向院子里走去。在她走出窯洞的同時,她看到另一孔窯洞里也急急走出了一個人影。是兒媳。她們兩個人無聲地對視了一眼,然后,同時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那個小小的身影。那影子被裹在黑暗里,面目模糊,薄薄地立在那里。盡管這樣,白氏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了這影子是誰——采采。兒媳也認出來了,她們兩個都沒動,采采也沒動,三個人在黑暗中安靜冰涼地對峙著,甚是穩當。

最初的驚訝之后,白氏心里一聲冷笑,居然自己又找上門來了。她后悔不該喂她那碗手搟面,現在要被賴上了,準確地說是永泰要被賴上了。這時候三角形動搖了,兒媳向院子中央的采采走過去。黑暗中白氏聽見兒媳低聲說了一句:“怎么又是光著腳跑過來的?”白氏又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小姑娘簡直是在使苦肉計嘛,再跑來又不穿鞋,這明顯就是計謀了。她倚著門框替永泰后悔,只以為娶了個比自己大七歲的女人安穩點,卻不知道其實是娶了母女倆,看這情形他分明是中了她們的套。

兒媳把采采拉進了窯洞,這一晚采采就和兒媳還有永泰睡在一張炕上。一晚上人家睡得熨帖,倒是白氏一宿沒睡。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像做秋收一樣算了一晚上的賬。第二天早晨一起來,兒媳就把采采拖到院子里,她腳上趿拉著一雙永泰穿過的破布鞋,鞋太大,她站在這兩只鞋里像棵植物被栽在花盆里一樣,走一步路都像跋山涉水似的。兒媳把她拖到院子中心往地上一扔,叫道:“你走還是不走?”采采蹲在地上不起來,兒媳上去又拖她,她雙手抓地牢牢把自己吸在地面上,她一邊躲她母親的手一邊大聲號啕著:“我不走,我就不走,我回去了他還要打我,把我打死算了,你們都不要我,我也不想活了。”

矮墻上長出了一排黑壓壓的腦袋,麻雀似的蹲了一排,是街坊鄰居聽見哭聲都趕來看熱鬧了。在水暖村,誰家有熱鬧而不讓人看,可是不道德的。什么是他們的道德?道德就是把所有近乎氣絕的快樂和無以復加的傷口都割開了給人看供人消遣,絕不能獨享。

兒媳抬起頭來無聲地看了看那排蹲在墻頭的腦袋,忽然就淚如雨下,她扭頭進了窯洞,再出來時胳膊下夾了個小布包,永泰跟在后面一臉驚慌。兒媳倚著門哭:“我和采采走吧,你再找個女人過。”

永泰急得快跳起來了,讓他再次變成光棍兒是一件多么殘忍的事情。地上的采采大聲抽泣著,倚門而站的兒媳無聲流著淚,配合真是天衣無縫。白氏看到此處已經明白,大局已定,這母女倆贏了。在水暖村可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白氏這一輩子也不是白給的,她在清晨的陽光里邁出了一步,帶著巨大的影子走向了采采。她慈眉善目地拉起采采,說:“她不想走就讓她留下吧,只是這上學的事……”她得和她們討價還價。

兒媳還是倚著門,那個做道具的包包還被她夾在腋下。她看起來有一點疲憊。她收起了眼里所有真真假假的風情,不再說話,表示成交。

采采就這樣留在了水暖村。

十三歲。

失學。

晚上和生母與繼父睡在一張炕上。


兒媳在窯洞里叫了一聲采采,沒有人答應,她掀簾子出了窯洞,站在院子里尖著嗓子又叫了一聲采采,聲音又干又硬,沒有血色。正好采采從外面回來了,一進院子就看到了鐘馗一樣的母親正站在那里。兒媳劈頭一句過去:“又死哪兒去了?”阿德正在院子里玩螞蟻,聽見聲音便抬起頭來看這母女倆。采采頓了頓,忽然跳起來沖著母親尖叫:“那你讓我去哪兒,學也不讓我上,我每天憋在這里想把我憋死啊。”她開始邊哭邊叫,“我知道你們都討厭我,你們都不想讓我住這兒,你們都想讓我早點死。”

她這番話像寒光閃閃的兵器,一擲出去就把所有的穴位都點住了。她母親顯然戰敗了,呆若木雞地看著她,阿德坐在地上,嚇得也一動不動,就連正從門縫里往外偷窺的白氏也怔住了。她白氏可是一世英名、有鐵腕的彪悍女人,居然被這樣一個小姑娘嚇住了?可她必須承認,她確實被嚇了一跳,就像是親眼看著一只老鼠忽然搖身變成了一只大象。她看著眼前這張牙舞爪跳著腳的小姑娘,想起那一日清晨她光著青色的腳賴在地上哭著不起來,真是判若兩人。看來吃驚的不僅是她,兒媳也站在那里臉色發青。她想起自打采采住過來后,兒媳對采采一直是呼來喝去的,并沒有什么好臉色,好像采采是她陪嫁過來的一個小丫鬟。她無非是自知理虧。結婚前講好的誰都不帶孩子,可是結婚之后沒幾天她的孩子就拖過來了。

她主動毀了契約,大約總是心虛的,憑什么不養阿德卻要養采采,面對著丈夫和婆婆就像終日面對一個陪審團一樣。所以她不得不對自己女兒粗聲大氣一點,大約只有通過呼來喝去才能交代過去。她這點狠可不是白狠的,這點狠兌換來的便是采采的口糧,這樣采采每日吃的喝的才有保障且名正言順。哪知她在這里千方百計為采采爭取口糧呢,采采卻并不領她的情。

她的眼睛還夾在那道門縫里偷看著這母女倆,周身卻打了個寒戰。

兒媳一手扶頭,做頭痛狀回到窯洞里去了。自打她嫁過來還陪嫁過來一樣痼疾,就是頭痛。干活兒累了頭痛,不高興了也頭痛,把她吃得營養不良了也頭痛,這世上所有蠅營狗茍的事情都能變成她頭上的緊箍咒,凡事稍有波動便能引發她頭上崇山峻嶺般的痛楚。每每看到她用弱柳扶風的姿勢捧著她那張銀盆大臉做頭痛狀,白氏便嗤之以鼻。她就是發著高燒再夾一泡尿也照樣能鋤完二畝地。

采采拖著自己的影子在原地呆呆站了幾秒鐘,瞇著眼睛環視了一圈,忽然看到了坐在墻角的阿德。她瞇起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皺了皺鼻子,然后拖著影子走到了阿德面前。她俯視著這個傻子,然后問了一句:“阿德啊,你在玩什么呢?”阿德伸著粉紅色的舌頭看了看她,舉起了一只螞蟻。采采在他面前蹲了下來,專心致志地盯著他的臉看:“聽說你至今都數不到十,是不是?我教你個兒歌吧,來,你跟我唱啊:‘小螞蟻,搬蟲蟲。’”阿德不吭聲,畏懼地看著她,她歪著嘴角微笑著伸出一只手,捏了捏阿德的臉蛋,說:“這可是給一歲的小朋友唱的,你都五歲了還不會唱,果真是個傻子。他們就是不讓我上學了,我也比你聰明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氣死你們全家也沒用。”

站在門縫里的白氏聽了這話差點被噎住,她嘎吱一聲推開門,從窯洞里沖出來,像枚肥大的火箭一樣降落在他們面前。采采一看見白氏,又回頭對阿德說:“阿德,你跟我唱啊:‘小螞蟻,搬蟲蟲,一個搬,搬不動,兩個搬,掀條縫,三個搬……’”她邊唱邊朝白氏那個方向偷看了一眼,看她是不是還站在那里。一看見白氏巋然不動的影子,她立刻掉過頭繼續唱,似乎是那女人塔一般的影子榨出了她顫巍巍的歌聲。白氏站在那里威武地吆喝了一聲:“阿德,進屋。”阿德像條小狗一樣,伸著粉色舌頭跟著白氏進去了。一進門,白氏就大聲對他吼道:“以后少和她玩,聽見了沒有?”

阿德聽見沒聽見不知道,院子里的采采是聽得清清楚楚,她一邊堅硬地微笑著,一邊抓起一根草棍,在地上開始畫圈,畫了一圈又一圈。黃昏的陽光斜斜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壓在了那些圓圈上,似乎她正心甘情愿蹲在一個旋渦的中心,任是誰都別想把她拔出來。

白氏和兒媳一大早就扛著鋤頭下地去了,最近地里忙,只得把阿德留在了院子里。阿德一個人坐在地上玩泥巴。采采湊過去彎下腰看著他,她皺了皺鼻子,先從口袋里掏出一塊糖來遞給阿德。阿德見了糖,眼睛一亮,飛快地把糖搶過去了。她說:“叫姐姐。”阿德一邊吃糖一邊含混不清地叫了聲:“姐姐。”她見自己的賄賂初見成效,便蹲下去摸了摸阿德的頭。她又說:“阿德,你捏的這是什么啊?”阿德像蜥蜴一樣吸了一下舌頭說了一句:“這系(是)我的媽媽。”采采看著他手里那個泥人,忽然微笑了,她吊起一只嘴角問他:“你媽媽呢?”阿德繼續捏啊捏,并不抬頭看她:“她洗(死)了。”采采忍住笑,學他說話:“什么是洗了?”阿德說:“就系(是)躺在那里不能吃飯不能睡覺。”她把臉湊得更近了些,幾乎要貼住阿德那張圓臉了。她勉強抑制住聲音里的快樂,因為壓抑,竟有些打戰,像是她忽然看見了什么極度恐懼又極度興奮的東西,她抖著聲音問了一句:“那……你……想你媽媽嗎?”

阿德沒有說話,他兩只手還在笨拙地捏那個泥人。采采死死盯著阿德的那兩只眼睛,終于,她看到那兩只眼睛里結了一層透明的殼,冰花一樣掛在上面,那殼越來越厚,終于承受不住重量開始往下墜了。在阿德的淚水掉下去的那一個瞬間,采采還是驚了一下,像被一道電流擊了一下。她身體深處的某個部位細若游絲地疼了一下,像被什么咬了一口。但很快,那縷細若游絲的悲傷就被更龐大的東西吞噬了。她像在蚌殼里突然發現了一粒珍珠一樣,一種近于邪惡的興奮推著她伸出手去,伸進蚌殼柔軟的肉里,她要摘出那粒珍珠。蚌殼的肉太柔軟了,她觸到它的一瞬間幾乎流下淚來,那是怎樣一種柔軟的疼痛啊。可是,越是想著它的疼痛,她便越是不由得興奮。

她不顧一切地要把手伸進那蚌殼深處。她緊緊地看著他的眼睛:“你還記得你媽媽的樣子嗎?你一定不記得。”阿德大顆大顆地落著淚,還是不說話。她抽搐著笑了一下,又說:“你能告訴我她長什么樣嗎?”阿德把手里的泥人摔在地上,他終于開始失聲痛哭,他哭得那么悲傷,像個大人、像個聰明人那樣哭,那絕不是一個傻子的哭聲。她被嚇住了,同時又覺得自己像被針扎過穴位一樣異樣地過癮,周身有一種奇妙的舒泰。她一邊觀賞著他的痛哭,一邊再往深里試探:“你知道什么是洗(死)了嗎?就是,只要你還活著一天,你就再也見不到她,她再也不會回來看你,再也不能抱著你。你這可憐的傻子,你知道這世上什么人最可憐?就是沒有了媽的孩子。可是我有。”阿德已經哭著趴在了地上,他的淚水和泥土攪在一起糊在了他的臉上,看上去他戴上了一副滑稽的面具,像個撕心裂肺的小丑。

她一邊觀賞著他的哭聲,一邊斷斷續續地干笑著,可是她心里卻越來越疼痛。于是她一邊笑一邊開始流淚,倒像是怕哭泣的阿德太寂寞了,一定要陪著他哭一場。

就在這時,白氏從地里回來做午飯了。她一見趴在地上哭泣的阿德就嗖地沖過去,她把泥人似的阿德搬起來抱在了自己懷里。她把阿德那張滿是泥巴和淚水的臉緊緊貼著自己的臉。阿德還在哭,白氏一邊拍打他一邊用噴火的眼睛盯著采采。采采往后退了一步,說了一句:“我沒有推他,是他自己摔倒的,真的是他自己摔倒的,你問他。”阿德還在哭,像走進了一場無邊無際的噩夢。

白氏一邊說著“不哭了,不哭了”,一邊把自己的衣服往起一撩,露出了兩只倭瓜似的老乳房,老乳房下垂得很厲害,快能別到褲腰帶里去了。白氏把阿德的手放在自己乳房上說:“摸摸就不哭了哈,摸一摸就好了哈。”阿德把一張泥臉藏在她懷里,一邊哭一邊摸她的乳房,摸了幾下,果然就哭聲漸小。再摸到后來,他只剩下低低的抽泣了。這點殘余的抽泣像秋天的枯枝敗葉一樣紛紛揚揚地落在了他們的頭上、肩上。

白氏看起來已經有點抱不動阿德了。采采看到她屈著膝蓋,挺起肚子,把自己架成一把椅子,竭盡全力要把阿德舒服地安頓在自己身上,她怕他掉下去,似乎他一掉下去就會摔成齏粉。他的整個人都掛在她那只老乳房上,像從她身體上長出的一只巨大而畸形的器官。采采不動,呆呆地羨慕地看著他們,一滴淚掛在她臉上,在陽光下靜靜閃著光。

就在這時,兒媳從外面下地回來了,她一進院門,白氏的目光就嗖地追了過去,一下把她釘在了那里,她指著采采對她吼過去:“你家原來還有沒有一點家教,是不是再沒人管她了?兩只肩膀抬著一張嘴進來,每天吃了喝了還要欺負阿德,看見阿德傻,是吧?你讓她從哪兒來的再滾回哪兒去,這里廟小放不下她。”

兒媳看著眼前這形勢評估了幾秒鐘,然后一聲不響地揪著采采的衣領把她拖回了窯洞。不一會兒,里面傳出了采采的哭聲和尖叫聲。她像瘋了一樣尖叫著:“我知道你們都討厭我,我知道你們都恨不得讓我死了給你們省下一口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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